人格尊严与荣华富贵,随着那张薄薄的举人身份,一齐如洪水般涌来。范进不过是换了一身新衣,转眼间便成了整个乡里的焦点人物。曾经见他就绕道的邻里,如今个个点头哈腰,逢人便说自己“早就看出范老爷不凡”。以前不给他赊账的店家,如今主动送钱上门;先前嘲笑他书呆子的村民,也忽然变得“客客气气”,仿佛从未说过一句难听话。
而这种巨大的落差,恰恰才是压垮范进心理的真正力量。过去几十年的冷眼、羞辱、饥饿、挫败,一夕之间全被一个头衔推翻。精神的绷紧在那一刻彻底断裂——疯,不是偶然,是必然。中举后的“好日子”只是开始。
按照清代制度,范进接下来要等的是三年一次的会试。只要会试中榜,就能成为进士,进一步参加殿试,被皇帝亲自点名授官。张乡绅对范进的期望从来不是“举人”,而是“官人”。举人可以享荣耀,但不能马上当官;进士才能真正入仕做官。于是,范进在新居住下不久,便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二轮“催命”压力。张乡绅表面上把钱财往范进家里送,话里却暗藏锋芒:“范老爷你如今是举人,离着进士一步之遥,我们全村都指望你光耀门楣。”胡屠户更是逢人就说:“我女婿将来可是做大官的!”这种“高帽子”,比饥饿更能要命。范进年已五十多岁,再战会试,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几斤几两。但他不能说、不敢说,也不允许说。举人的光环让他第一次尝到了“被尊重”的滋味,而要维持这种尊重,就得继续拼命往上考。这就意味着——他几十年积累的精神压力,并没有因为中举而结束,而是被放大百倍地推到了下一阶段。
事实上,《儒林外史》中交代得非常清楚:范进最终并不是靠实力成为进士的,而是被张乡绅“买官买到进士”。他做的官叫 “现任典史”——是县官下面最小的胥吏职位。放到今天是什么水平?——乡镇街道办里普通科员都比“典史”更有实权。——公务员系统里几乎摸不到台面的最低序列。——实质上是个“跑腿的小吏”。所以你回头再看范进的疯:穷成那样,苦成那样,熬成那样,最后捞到一个至低的九品小官。如果放到今天——你连续考了二十多年高考,重考数十次,穷得吃不上饭,终于考上了大学,结果毕业发现分配到的工作是个没编制的小临时工……你疯不疯?
范进疯不是因为中举,而是因为:现实太苦,反差太大,尊严来得太突然,命运又太残酷。吴敬梓借这个人物,把科举制度的荒诞与社会虚伪撕开给人看。范进没有错。错的是那个时代。也是那个时代制造出的全民“功名狂热”。而这种狂热,在今天并没有完全消失。